1.2万家公立医院的扩建雄心

新冠肺炎疫情三年,各地扩建公立医院的热情高涨。

作者: 凌馨 信娜 辛颖 来源: 财经大健康 2022-08-12 13:58:08

新冠肺炎疫情三年,各地扩建公立医院的热情高涨。


2022年5月21日,武汉发布新的区域卫生规划,到2025年,将新建公立综合医院(院区)11家,迁建2家。


同为省会城市,昆明2021年投建13家医院,分别于2022年-2024年间投入使用,总投资额超过120亿元。


在长江以北,年初刚经历了本土新冠肺炎疫情的西安更急,年内就要建成13个三级甲等医院;到2023年底,黑龙江省要建设4家省级区域医疗中心、4大疫情(中医疫病)防治基地。


雄心勃勃的计划也出现在东部沿海,一批二级医院即将扩建升级。如到2025年,苏州三级医院数量将力争增长50%。


这样的扩建计划自上而下。


2022年1月,国家卫健委印发《医疗机构设置规划指导原则(2021-2025年)》(下称《指导原则》),与前一个五年相比,省级医院的床位数限制由1500张以内,放宽到1500张-3000张,地市、区县两级医院同步放宽。


床位数规模,可以被视作医院实力的分水岭。一级、二级、三级医院对应的最低床位数,分别为20张、100张、500张。过去,国家对医院规模的指导原则是,“严格控制公立医院单体(单个执业点)床位规模的不合理扩张”,在2022年改为“合理确定”床位规模。


限制在2021年就有所松动。每个省份都想抓住政策放开的机会,让医疗机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,新冠肺炎疫情给了它们足够的理由。一些项目可能酝酿已久,现在多少搭上了“公共卫生服务”投资大增的直通车。


医院大规模基建、买设备的钱,除了财政拨款,还有借贷,建成之后,这些医院能不能收回成本?


急购防疫设备百亿计


财政补贴了多少


大江南北,公立医院的新诊室、新实验室如雨后春笋,由新冠肺炎疫情直接催生,很多都是“硬指标”。


2022年3月,安徽淮北市第四人民医院公开招标,扩容改建PCR(基因扩增)实验室。原有一套核酸检测设备将增加至五套。伴随核酸检测常态化,各地多有此类项目上马。


查询中国政府采购网的招标信息可知,一个规模最小的PCR实验室,配置离心机、振荡器、提取仪、分析仪等设备12台,所需费用约150万元。


这是全国公立医院第二轮PCR实验室建设。


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,根据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的要求,全国所有二级以上医院,均要在2020年底前具备核酸检测能力,也就是说,要有自己的PCR实验室。


所需费用部分来自中央财政支出。国家发改委在2020年的中央预算内投资安排了456.6亿元,专用于“提升公共卫生防控能力”,特别是县级医院的服务能力。


这笔钱主要用于医院改造和建设:一是发热门诊、急诊部等用房条件;二是提高县级医院传染病检测和诊治能力,加强感染性疾病科和相对独立的传染病病区建设;三是建设可转换病区,主要是扩增重症监护病区(ICU)。


1700多个县,都要重点改善一所县级医院(含县中医院)的基础设施条件。东、中、西部医院可获最高补助额,分别为600万元、900万元、1100万元,同时不超过总投资的30%、60%和80%。


如果地方只按最低标准配套投资,不到1400万元的项目经费,干不了这么多事。一位二级医院院长告诉《财经·大健康》,仅PCR实验室、重症监护室的设备,就要500多万元,加上一台比较不错的CT,总价近千万元。


配备新设备的医院远不止1300家。


2020年中,北京39家二级综合性医院中,只有15家拥有自己的核酸检测能力。按此估算,全国二级医院逾万,6000余家要建PCR实验室,总费用约90亿元。


买CT的也不少。分析机构易佰智汇据公开招标信息统计后称,2020年全国采购4104台CT机,较2019年几乎翻番。按2019年的成交价推算,仅此一项,全国采购额超300亿元。


仅靠中央财政专项划拨的400多亿元,CT和PCR两项就要花个七七八八。但医院还有更多的设备要买,如ICU设备,江西吉安市万安县中医院一次招标预算就近500万元。


想要配齐设备,医院自己也得花钱。上述二级医院院长称,自家PCR实验室和CT的费用,自筹资金和财政补贴各半。


财政的钱不会仅用来买设备。


南通通州区卫健委财务审计科负责人曹健告诉《财经·大健康》,二级医院改建发热门诊和传染病区,“财政也一样给钱”。


扩建,一次难得的机遇


南通市通州区政府将花一笔钱,用于给区中医院兴建一栋专用的传染病大楼。2020年4月,江苏卫健委指出,医院应该根据辖区人口配备独立的感染科病房,有条件的,单独设置感染楼。

防疫需求成为医疗机构新一轮基础设施建设的起点。


2020年5月,国家发改委印发公共卫生防控能力建设方案,全国每个省份应配1家-3家重大疫情救治基地,近300个地级市也要有自己的救治基地,近2000家县级医院实现“平战结合”立即转换。


南通通州区中医院异地新建,是一个酝酿近九年的项目,如今,感染科将全面提高建设标准,“这样一来,原定预算13个亿可能就有点不够了”。该院院长秦晓纲想申请增加预算。


有业内人士分析,南通通州区卫健委很可能会同意中医院的请求,毕竟,一栋符合省卫健委要求的传染病大楼是“硬指标”,区别只在于,建在哪所医院里?


“基建是最贵的,和它相比,设备都是小钱。”一家医院的院长对《财经·大健康》称,搭车防疫项目扩建医院,是争取财政资金的最好机会。


在某中部省份,一家“大三甲”的新院区项目,预算增加了近一倍。“疫情的时候要启动,必须要满足一些基本的要求,比如建筑面积、床位间距,以及医患的通道要求。”该院一位副院长对《财经·大健康》承认,这让他们有了争取更多财政资金的基础。“在发改委的范围内,会给你一个亿、两个亿或者几千万元,具体的金额就是看你医院的本事了”。


“平疫结合”,是医院平日照常看病,疫情来了能立即有抗疫战斗力。国家卫健委在组织应对武汉疫情之后总结出的经验:单体医院、多院区运行。


2022年四五月间,上海48家公立医院转为新冠定点医院,多为瑞金医院、华山医院等“大三甲”医院的某个院区。


“快速转换医院功能非常重要。像武汉同济医院、武汉协和医院等,都是一个主体多个院区。在发生新冠肺炎疫情时,可以快速征用一个单独院区,把它转换成重症患者收治的定点医院。这可能是下一步综合医院发展的方向。”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局长焦雅辉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。


国家着眼防“疫”,院长们更看重的是“平”,他们要抓住这次机会,把医院推上发展的快车道。


长三角某乡镇卫生院院长承认,等待这个机会已有五六年。她曾为扩建争取过多次,但“不到火候”。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出现后,县、镇两级政府都开始主动推动这家卫生院的异地新建项目。“最重要的是解决了地,这是镇上解决的。现在建设方案县领导也已经批准。”


就在接受《财经·大健康》采访前后,她得知最新购置的64排CT即将到位。她的想法是,在疫情相对平稳的时期,将原有的16排CT放置到发热门诊,新CT则放在门诊楼,“物尽其用”。

诸侯很多,天子能不能管得住?


“医院在北郊的,要到南郊建一个院区;南边的医院,又想到西边建一个院区。每一家医院都在扩建。”谈及近来的医院基建项目,一位陕西卫生系统工作人员对《财经·大健康》感慨,“感觉如果这一轮其他医院扩张了,而我没有,好像就要吃亏了。”


在陕西省2022年的重点建设项目中,28家医疗机构,四分之一是公共卫生中心,其他也多设传染病区。


武汉同济医院此前已有三个院区,总床数近6000张,又在2021年7月建成一个全新院区。湖北日报网报道,这是按照三级医院标准建设的“平疫结合”医院,1000张床位,总投资24.3亿元。

争取公共卫生项目,可获大笔资金。在武汉洪山区,公共卫生“补短板”项目将花去90多亿元,折合每增加一张床位耗资近250万元。所增床位中,“平疫结合”可转化床位约占一半,精神卫生、妇儿、老年病的需求也被顺势满足了。


不去抢公共卫生项目,确实会吃亏,因为与防疫无关的项目放缓了。


一位西部三甲医院院长透露,他们原来已立项的一个2000张养老床位的康养项目,曾一度陷入停滞。推不下去的部分原因是难以争取政府投资。他考虑调整战略,这是现阶段公立医院共同的选择。


这位西部三甲医院院长以被戏称为“宇宙第一大院”的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(下称“郑大一附院”)为例,“它扩张我们都说不对,但事实上它获利了,守规矩的人得不到。所以不管再怎么限制,我还是要发展”。


郑大一附院有1万多张床位,远超此前卫计委对省级医院床位数“不超过1500张”的要求,但扩张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。这家医院的扩张始于2008年,当年总营收为6.8亿元,仅六年时间,就升至75亿元,位居河南省医疗系统第一。2016年,该院营收近百亿元。


全球疫情让政府的医疗服务体系规划不得不改道,由此公立医院迎来了独属于自己的扩张机遇。


2020年疫情暴发后,医疗机构设置规划指导原则,对县、地、省各级医院的适宜床位数放宽限制,特别是省级医院,由1000张为宜,放宽至1500张-3000张。


一位地方卫健委规划人员称,“实际上很多项目很早以前就开始酝酿。但疫情显示出公立医院特别重要,所以就可以更快推进。”


对实力强的综合医院来说,最容易成功的路是建新院区,这获得了2022年1月最新文件的明确支持。具体要求有:三甲、病床使用率持续超过90%、平均住院日全国同类别医院前10%(以平均住院日短为优)、住院病人疑难程度全省同类别医院的前10%,等等。


这类医院扩张,让陕西山阳县卫生局原副局长徐毓才担心,未来未必会更好。“大的三甲医院越建越大,降低了人员进入的标准,优质的医疗资源会被稀释。”


郑大一附院就是例子。它是全国手术量最大的医院,收治疑难危重症的难度(CMI指数)却进不了本省前十。最大的医院,没接最难的病人,它在全国医院中的排名,也在20前后徘徊。

院长们意识到了未来可能的问题。上海华山医院院长毛颖最担心的是,多院区运行可能会导致的医疗水平差异。


武汉同济医院院长刘继红也曾自问:“以前不同院区是由不同的人来管理,现在我们要改变,不管有几个院区,都是同一个班子来管理。要面临的问题就是,诸侯很多,天子能不能管得住?”

全国公立医院扩建 《医疗机构设置规划指导原则(2021-2025年)》 医疗设施建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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